葡萄

不安生

 

山的线条是静默的。远远的望去,像绿色皮肤的兽,沉寂的蜷缩着身子睡着,在人的眼皮开合间秘密的呼吸。


我跟着人们往山上走,踩着已经腐烂成腐殖质的湿软枯叶,拎着一只沉重的红色塑料桶。里面放着刚刚死去的鱼和煮熟的鸡。山路漫长且崎岖,我不得不走几步便停下来,将桶柄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


正值剩夏的午后,阳光灿烂,斑驳的从头顶茂密的枝叶间漏下来。四月的最后一天。我们上山,去探望那些长辞于世的亲人。有些我未曾见过就已长眠,有些虽见过却也记忆模糊。他们大多属于父辈的回忆,属于五六十年代的黑白电视,属于一片革命的红色。他们从饥荒和动荡里走来,陪着曾经年少的中国一起长大。



把桶放下,指尖些微的发麻。我甩甩手,擦掉额头上的汗,光和热固执的吸附在我的黑衣上,长翅膀的飞虫在我耳边声嘶力竭的翁鸣——它们对于这一大帮突然出现的陌生生物是抵触的。它们拥有并属于这座山。山沉默的注视着我们。


一座巨大的新坟,横陈在山坡上,像朝天张开的一张大口。这是山向人间张开的口,它吞吃阳光、雨露和死亡。


风水师站在坟头,穿着一双沾满了泥土的雨靴,手里拿一只八卦盘,汗水从他油亮的额头上滑下来。


“天苍苍,地茫茫,玉皇大帝,阴间厉鬼,福兮祸兮,快快显灵。”


我捧起一捧湿润的泥土,撒向坑里的骨灰盒。


“说点什么。”爸爸在身后催促。


我于是茫然的眨了一下眼睛,又捧起一捧土,半晌才用蚊呐般的声音吐出一句:“……爷爷,奶奶。入土为安。”


“急急如律令,逝去前人,保佑此家,传宗接代,生枝开花。”


四个骨灰盒,我只认识两位。另外的那两个盒子里,装的是谁的骨灰,是什么时候烧成的骨灰,我一概不知,只看得见墓碑上漆金的名字罢了。


“吸天地日月之精华,享人间地底之福祉。”


风水师杀了一只鸡,绕着坟墓走了一圈,让鸡血滴滴答答的洒了一圈。


我站在拿香的人群末尾,低垂着眼睛默祷。我没有鞠躬,不是不敬,只是因为信仰不许。


安息吧。我在心里这么说。

鸟叫声在坟头后面的森林里此起彼伏的响起,一声比一声高。


香火的气味厚重刺鼻,我后退一步,在烟火缭绕里看着石板被重重的盖上去。爸爸在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沾染了尘土的墓碑。又一代人被埋进了泥土里。山是最后拥抱他们的地方。宽广,包容,安静。



人生于尘土,也必将归于尘土。







  6 3
评论(3)
热度(6)

© 葡萄 | Powered by LOFTER